郑元和看着地上的契约。
金库里很安静。
商红萼突然抬起手,打了个响指。
站在阴影里的几个膀大腰圆的小厮立刻走出来,扛着四个沉甸甸的大樟木箱子。
“砰。”
箱子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。
小厮掀开盖子。
“哗啦——”
商红萼伸出穿着金护甲的手指,在那箱子边缘轻轻一拨。
几百锭铸造得极其规整的五十两雪花大银,像瀑布一样倾倒在地板上。
银子撞击地面的声音,清脆、尖锐、震耳欲聋。
白花花的银光,在红烛的映照下,晃得人眼睛生疼。
这是最原始、最粗暴的心理战。
在古代地下钱庄,对付那些走投无路的借款人,这招百试百灵。
没有几个人能在这种纯粹的财富重量面前保持理智。
“郑公子。”
商红萼的声音从银子的反光中飘过来,带着高高在上的戏谑。
“字签了,这五百贯,你马上就可以雇人搬走。云韶阁的燃眉之急,立马解开。”
她拨弄着玉算盘,珠子噼啪作响。
“这世上,没什么比现银更踏实了,不是吗?”
郑元和站在原地,没有去捡地上的契约。
他的目光在那堆银子上停留了一秒。
然后,他缓缓抬起头。
视网膜深处,一道常人无法察觉的蓝光闪过。
一个半透明的【SWOT分析面板】瞬间拉开。
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计算公式在他的主观视野里瀑布般刷下。
“九出十三归,这是你们金钩坊明面上的规矩。”
郑元和开口了。
声音不仅没有被满地的白银压垮,反而带着一种手术刀般的冰冷。
“借五百贯,实际到手四百五十贯。一个月后连本带利还六百五十贯。”
他看着商红萼。
“但这只是一本糊涂账。”
商红萼的眼皮微微一挑。
“真正吃人的,是你这契约后面藏着的东西。”
郑元和一步步走向那堆银子,靴子踩在银锭旁边。
“利滚利的复利计算,你们古代的算盘只能打个大概。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。”
他脑海中的现代复利公式正在疯狂运转。
“每月两分的‘看管费’,三分的‘折耗费’,再加上你们特有的‘入库火耗’。所有这些附加费用如果折算进本金,并且以日息进行复利滚动——”
郑元和直视着商红萼的眼睛,吐出一个数字。
“你的实际年化利率,达到了百分之四百二十七点一五。”
金库里死一般寂静。
连红烛的火苗都似乎凝固了一瞬。
商红萼拨弄算盘的手指,僵在了半空。
她根本听不懂什么是“小数点”,也不懂“年化利率”。
但郑元和报出的那个极其精确的数据,就像一柄重锤,直接砸在了她引以为傲的算学底盘上。
一秒。
只用了一秒。
这个站在她面前的书生,连算筹都没碰,就把她那套精心包装的吃人账目,拆解得干干净净。
这是一种降维的智力碾压。
商红萼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郑公子说话,我怎么听不懂。”
她换了个坐姿,收起了刚才的慵懒,语气变得阴沉。
“这水路上的买卖,风高浪急。我们做的本就是刀口舔血的营生。”
她开始熟练地使用长安黑市特有的行话隐语。
“‘漂没’是要防备的,‘沉底钱’是要打点的。你只看到我的利息高,没看到我放出去的账,有多少变成了收不回来的烂泥。”
她企图用行业的专业黑话,重新夺回话语权。
“我这坏账率,可是高得吓人。”
“坏账率?”
郑元和突然笑了。
他用脚尖踢了一下一锭银子。
“商老板,你在偷换概念。”
郑元和毫不留情地打断她。
“你所谓的坏账率高,是因为你放贷的审核标准极度畸形。你故意放贷给那些根本还不起的高风险目标,然后通过暴力催收和资产吞并来回本。这在我们的理论里,叫做沉没成本。”
郑元和双手按在桌案上,身体前倾,逼近商红萼。
“你把吞并资产失败的沉没成本,强行摊销到了像云韶阁这样有实质抵押物的借款人头上。你不是在借钱,你是在找替死鬼填你的窟窿。”
商红萼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那层笼罩在“算盘女王”身上的专业傲慢,被郑元和硬生生地剥离下来。
与此同时。
距离平康坊不远的西市,波斯邸。
一间弥漫着浓郁苏合香的密室内。
高昌国质子萧景桓正端着一只镶满宝石的金杯,漫不经心地晃动着里面的葡萄酒。
“殿下。”
一个穿着窄袖胡服的随从单膝跪地。
“平康坊那边的暗线传回消息,郑元和去借钱了。他钻了地道,进了金钩坊的地下金库。”
萧景桓握着金杯的手微微一停。
随后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。
“大唐的书生,骨头挺硬,但脑子太蠢。”
他把金杯放在红木案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他以为凭借一张嘴,就能从那些吸血虫手里套出钱来?”
萧景桓站起身,走到墙边。
推开暗格,里面赫然是整整齐齐码放的厚厚一叠飞票。
这些印着高昌国特殊印记的凭证,可以在大唐任何一家大型柜坊兑换出现银。
“大唐的律法保护不了他们,他们的钱,也同样保不住。”
萧景桓抽出一大叠飞票,扔到随从面前。
“去长安最大的大通柜坊。金钩坊的上游资金盘,就靠他们撑着。”
他眼神冰冷,像一头盯着猎物咽喉的狼。
“给我提现。不用太多,提走十万贯就行。”
“把他们上游的水池子直接抽干。我要看看,那条叫郑元和的泥鳅,在旱地里还能不能蹦跶。”
这是一种降维打击。
根本不需要刀剑。
用庞大的宏观资本,直接切断对手的生存环境。
视线切回云韶阁地下金库。
郑元和与商红萼的对峙正处于胶着。
商红萼被戳穿了底细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她刚想拍桌子发作。
通往上层地面的铁门被猛地推开。
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跌跌撞撞地滚下台阶。
他满头大汗,连滚带爬地扑到商红萼脚边。
“东家!出、出大事了!”
管事的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劈了叉。
“刚刚大通柜坊那边传来急信!有人拿着大笔的飞票,一口气提走了十万贯现银!大通的资金链断了!”
“什么?!”
商红萼猛地站了起来。
手里的羊脂玉算盘重重摔在桌面上,崩飞了一颗珠子。
“大通断了?那我们存的准备金……”
“全被锁死了!”管事快要哭出来了,“外面听说大通被提空,现在已经有十几家暗庄去挤兑了!咱们金钩坊的上游通道,全被卡死了!”
金库里瞬间陷入了死寂。
刚才满地耀眼的白银,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堆冷冰冰的废铁。
那不是官府查账。
这是纯粹的资本无声绞杀。
商红萼的呼吸变得急促。
她不知道这是高昌人在背后动手,她只知道,这股不知从哪来的恐怖力量,瞬间压垮了金钩坊赖以生存的周转空间。
她转过头,死死盯着郑元和。
这书生刚来,上游就出事了。
这是个瘟神。
“嘶啦——”
商红萼一把抓起桌上那张苛刻的卖身契,当着郑元和的面,直接撕成了两半。
然后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拿着你的破铜烂铁,马上给我滚出金钩坊!”
商红萼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变调。
“金钩坊现在一文钱都不会放出去!把这些银子全给我收进暗室,死锁库门!”
郑元和静静地看着地上被撕碎的纸片。
刚刚被他用智力压制撕开的一线生机,被那只看不见的巨手,彻底折断。
